客居己鄉:一段匈牙利生活,哲爾吉·康拉德,電子書,mobi,pdf,txt,epub,kindle,百度云全文閱讀獲得

原創 qiangshuai521  2020-02-11 22:19  閱讀 218 views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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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世紀最后一年的某個燦爛夏日里,我站在圣喬治山上一座衰敗釀酒坊的門廊臺階前,有幸觀察了世界變換顏色并沉入灰暗中。
中午的鈴聲響起。我在昨天抵達。鄉村很美,而我的家人更美。我的旅途故事引得我最挑剔的聽眾發笑,而我收到了眾多且種類豐富的禮物,因此很高興:阿龍給我畫了一幅多彩的風景畫,上面有一頭吃驚不已的鹿,跟他的父親出奇相似;約西給我雕了一根拐杖,刻著“給爸爸”,很快這根結實的長拐杖就會陪我上山。
我在路上花了一整天——先是坐飛機,然后坐火車——但是晚上我就到達了這個休憩之地?,F在,我把后背靠在不平的石墻上,坐在花園里位于丁香花和胡桃樹之間的皂莢木長椅上,聽著風聲颯颯和燕子啁啾。我能感覺到波浪在額頭和山丘之間敲擊,那里在遠古時期曾充滿了火山巖漿,但是幾千年來至今,它只充盈著果實、水和香氣。
現在大部分房子里住的都是寡婦。和她們的男人比,她們跟生活相處得更融洽:男人們會坐立不安,主動出擊,好奇該在世上做點什么,結果落得不同的來世;女人們則在我們現有的世界里慢條斯理地過日子。
當我開著窗戶坐在書桌前時,我能看到海吉毛高什的鄉村世界:我的兒子們在一群朋友里旋轉,鄰居的年老婦女、拖拉機司機、推土機司機、油漆工、馬夫、釀酒人、總是成群行動的吉卜賽家庭、在馬車車廂里上下搖晃著嬰兒或者牽著孩子的手的年輕母親、彎腰挎著小包出來散步健身的老婦人、扶著拐杖小心翼翼邁步的老大爺。
從我窗前魚貫而過的當地人和我相互打招呼。村里最窮的老人有時候在從酒吧回家的路上跌入我家前面的花圃里,或者倚著拐杖,在菩提樹下的長凳上打盹。如果他有更多錢,他只會喝更多酒。老人們現在都孤獨。他們暫時不依靠那些自給自足的人也能繼續生活,緊接著他們做不到如此的日子就到來了。
現在夏天已過半,日子漸短,雖然太陽還是高高地懸在空中。中午的鈴聲響起。一層霧氣籠罩了長山的山脊。車輪印陪著我經過草地,我的雙腿帶我飛奔過有泉水的大地。不受豚草困擾,我用力聞了一下灌木叢。我遇見了一個抱怨自己右腿的牧羊人,我的左腿有毛病。牧羊人左側躺感覺好些,但是躺在心臟那側對人不好,所以他整晚都在輾轉反側。干凈的泉水從一只百年木雕獅子的嘴里涌出,流到一個長著青苔的池塘里,而池邊的檉柳正在發芽。所能做的最聰明的事就是一直爬山。
蘇西挨著我跪在長椅上?!拔乙嫵龊苊赖臇|西,美到你不能相信,而且我是為了你而畫的?!彼眉t色鉛筆畫了一些網格。
很快就畫完了,她要了另一支筆?!罢婷溃簶渲ι系蜗聛淼男∷??!彼吐曊f道。
她二十歲的時候我就八十歲了,如果那時我還活著的話??鞓房偸嵌虝?,像是假期。還沒反應過來就結束了。
每天下午我們都去湖邊,在那里尤特卡給約西租了皮艇,約西在七歲時就在劃槳、翻墻、爬繩子、用各種可能的姿勢在自行車上飛速騎動。尤特卡過生日時得到了一輛新自行車,她穿著白色的寬松褲子騎遍了鄰近的村莊。她回來的時候雙頰通紅,充滿熱情。前一天她說她覺得自己愚蠢,并因此沮喪。我努力說服她事實與之相反,但是徒勞無功。
“那就算你真的愚蠢又怎么樣呢?你比我聰明多了?!?br />尤特卡笑了。
“活多久算是有意義呢,兒子?”我母親曾經這么問我。
“直到我們死去,母親,”我說,“肯定是到那時為止?!?br />早餐時的氣氛很愉悅。連尤特卡的頭都不疼了。是的,阿龍睡覺的時候被毒蛇襲擊了,醒來時他注意到了腿上被咬的地方的紅點,但是他沒有抱怨疼。約西問到當天的計劃。家長服務局有沒有給人民也就是孩子們安排足夠豐富的娛樂?夠玩一整天的?
我保證說下午會去馬戲團。我打電話去問有沒有表演。是的,他們告訴我,會有大象。我在車里,坐在妻子旁邊,遞薄脆餅干給她嚼,遞水給她喝。她一直沒有把眼睛從路上挪開。
與此同時,哄孩子,讓他們安靜下來,管蘇西以及想辦法讓他們閉上眼睛試著睡一會兒的活兒也一刻沒停。我只是慵懶地盯著前方,給她遞水。如果尤特卡不滿意或者(說起來都可怕?。╅_始抱怨,我不會做任何反抗,因為這世界是盡善盡美的。就算是等待著我的大限,年老帶來的一系列挫敗,也比之后要發生的事更有趣。至于復活,我當然相信它了。它每天早上都在發生,除非表演因為技術原因取消了。
明天之后尤特卡就滿四十五歲了,明天我就六十六歲了。我們兩個都是白羊座。我們相互認識二十多年了。就算她什么都不說,我也能感覺出來她在想什么。她背負著三個孩子和一個丈夫,以及他們日常生活中所有的實際問題。分配贊揚、在角落避難、編造難以置信的故事、詳細講述剛過去的一天、主持夜晚的儀式;從英語課到刷牙到爬上床,完全控制所有這些事要付出的努力可不小。九點后(經??焓c了)她一從孩子的房間出來,也很快去睡了。她完成了她最主要的工作。
此刻一切都如此完美,我害怕會發生什么事情來打擾我們的生活,但是苦澀的眼淚、歇斯底里的哭喊、噩夢、自我流放和逃亡只會投下一點點陰影。每個家庭成員在回想起舊日時光時都只會記得快樂的時刻。
我覺得我是突然出現在這個地方的。世界落到我的腿上,或者我落到了它的腿上。而某一天我也會突然消失。在一個炎熱的下午,坐在涼爽的房間里,我開始寫一個故事。我不知道它會朝哪個方向發展。
在1945年4月中旬,我收到消息說我的表哥拉斯洛·庫恩會在四點半到達。當時他三十七歲;我十二歲。我知道他的第一站是樓下的公寓,他會跟老老少少的女人們打招呼,包括我姐姐埃娃和那個小嬰兒(我不記得是誰的孩子了)。接著他會上樓,到當時只屬于我的那層樓來,陽臺眺望著克勒什河,里面還有書房和酒柜。我做什么都不會受阻止。我可以花一整天閱讀和漫步,沒人要求我解釋我的時間是如何度過的(盡管我不介意有人問我,也不介意因為無知而挨罵)。拉奇·庫恩這個年長者令人寬慰,他代表了族譜里的下一代,有人決定了——可能是拉奇自己決定的——他會是我們的監護人,給我們面包的代班父親,直到戰爭結束后我們的父母(他們在1944年5月被帶走)從驅逐營里回來為止。如果他們回來。于是我期待著從他那里得到某種說明。
坐在一張大圓桌前,我盯著屬于哲爾吉·波加尼的納吉瓦勞德公寓前門。作為當時的市檢察官,他是律師出身,但很快就不得不為強制勞動服務組的猶太人服務了。他的整個家庭都消失了。來自布加勒斯特的表哥拉斯洛·庫恩進來時,就像是我父親走進來了,但是他比我父親高一頭,肩膀更寬,全身上下都大一號,并且比我父親小十歲。他是一個自信優雅的人,穿著無瑕的西裝。你能看出來他把它穿得非常得體。
新來者比當地人文雅,他沒有受到被送去集中營的羞辱。先前的戰俘覺得活著就不錯了,他們負擔不起他的慷慨:他們所擁有的不過是能裝進背包里的東西?!叭鸬浯笕恕?,我在姐姐面前這么叫拉奇,雖然我完全明白這稱號并不存在。拉奇嘲笑其他人的吝嗇小氣,有時候會帶著高傲去蔑視別人。他的父母曾經屬于謙遜的人,而他毫無意愿效仿。當你身高六英尺三英寸時很難當個小人物。
他問了幾個問題,只想知道我對我當前的境況滿不滿意,他向我保證我們不會在那個公寓里待很久:他會在一個月內回來,把我們帶到他家,去布加勒斯特和他的妻子和兩個孩子一起住。然后我們也會成為他的孩子,不管我們的父母回不回來。那是我們最后一次討論如此私密的話題。當我問他在他來之前我該干什么時,他從褲袋里掏出一卷紙幣,把它放在我面前,說它歸我了,我唯一的任務就是花掉它。他給我姐姐埃娃布置了同樣的任務。
之后我吃了很多填滿奶油的甜點,去看了好幾次蘇聯電影《戰后六小時》。我既不懂俄語對白,也不懂羅馬尼亞語字幕,但是看了幾遍后我就跟得上情節了。某次有個年輕女人從一扇窗戶前朝我善意地微笑。我回去了好幾次,但是她不見了。我能應付失落。
我變得有點野了:我會解開襯衫的扣子,伸到胳膊下面撓癢癢。這沒逃出若菲嬸嬸的法眼。
“哦,久里,你怎么成這樣了?你怎么把自己弄了這副德行!我們只分開了六個星期,你就染上了這么粗野的習慣!”是的,她微笑著,可能在開玩笑,但是她的話會被當真。
一對路過的兄弟坐在餐桌旁,不停地說他們從勞動營學來的黑色幽默,里面的暴力死亡就像西瓜里的籽一樣平常。他們為了從若菲嬸嬸那里贏得一絲微笑而激烈競爭,那微笑里不變的內斂讓我充滿幸福。
若菲嬸嬸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而我則沿著克勒什河來回踱步,看著一個有武裝但是衣著寒酸的警察押送著強制勞役者出發去清理廢墟。他們要逃跑輕而易舉,但是顯然沒人這么做。我找到了三年前我外祖父住過的房子,發現里面住著陌生人。他們對我的外祖父不感興趣。他們說他們也被炮彈炸毀了家園。他們主動送我一些面包卷和果醬,但是我謝絕時他們也無所謂。有個小女孩在廚房的角落里畫畫。我待在那里的幾分鐘里,她最多只抬了兩次頭,但盡管如此我們也仔細打量了對方。在那之后,我好幾次經過那棟房子,希望能在她放學回家的路上遇到她,但是那些曲折的道路并未帶來我希望的相遇,我甚至為此想象了不少對話。在我的腦海里,我們進行了非常嚴肅的談話。
后來我不再去那條街了,甚至連那個方向都不去了,因為我在那里遇到了我的吉蘇姨媽。她吻了我一下,但是我掙脫了她的雙臂,我不能原諒她在箭十字黨政權初期毫無預兆地把我們拋棄在布達佩斯。我沒有做出會去看她的承諾。她想辦法到了納吉瓦勞德,接手了親戚的房子和財產。我帶著抗議的微笑離開了她,沒有告訴她我們的地址。
我對即將到來的布加勒斯特之旅充滿了好奇,再加上對于旅行的渴望以及因為期望而產生的興奮之情,這好奇大大加重了。我聽說住在那里的匈牙利人比住在匈牙利本國的邊遠城市的還多。我們要在拉奇的黑色克萊斯勒帝國大轎車上趕好長一段路,車是他從羅馬尼亞王后那里連司機一起買來的?,F在獲許重新工作了,他就在布加勒斯特和特蘭西瓦尼亞之間到處做生意,包括科洛斯堡和布拉索夫,而我們沿路一直有親戚家可以借住。
回顧過去,我發現那年我在文化階梯上爬了好幾階,從鄉村小資產階級進入了城市知識分子圈,后者需要一種諷刺的風格,與我拜賴焦新村家庭背景的天真鄉愁恰好相反。當我表達想要回到那里的渴望時,人們對著我微笑。我說我屬于那個鎮子,其他地方對我來說只是途經的小站。
我們的兩個監護人——若菲嬸嬸,服裝設計師和時裝歷史學家,和拉奇,紡織工程師和批發商,還是羅馬尼亞的蛙泳冠軍和著名業余樂團的助理首席小提琴手——都樂意模糊自己父母的出身。這我不能接受,因為我喜愛拉奇的母親,高大強健的莎羅爾塔姑姑,她特別懂得如何讓我開心。每次我們去納吉瓦勞德看他們,她都會讓我坐在能望克勒什河的露臺上,如果有風從河面吹來,她會把我裹在絲毯里。接著她會放下一塊帶草莓果凍的巧克力糕點和小望遠鏡,讓我看著河水從巖石上汩汩流過、魚兒躍出水面。我可以在那里待上好幾個小時。莎羅爾塔姑姑時不時地會從大人的餐桌上給我補給食物,并在我的要求下簡要總結他們的談話,主要講的是家庭事務和拉奇與那位高個子、金發、優雅且高尚的伊波麗的婚姻,她無所不知,甚至可能超越了拉奇心目中的完美典范。
伊波麗來自科洛斯堡的一個富裕家庭,她上了大學,打網球,做體操,會說德語、法語和一點點英語,還帶來了可觀的嫁妝。她在禮儀上的理論和操作都無與倫比。她嘴角的一個牽動能表達出其他人教養上的毛病。她從不說一個字,也很寬容,但是她仍然注意到了。
她的公公,多爾非姑夫,跟我父親一樣,曾經做五金生意,但是他的店和身材都比我父親的小。我不懂為什么拉奇不提他的父母死于奧斯維辛??赡苁浅鲇谛呃??他不想正面應對恐懼嗎?或者可能他覺得一切都很好,提起這事不合時宜。所有對羞辱和謀殺的談論都應該是禁忌嗎?我父親對他的姐姐莎羅爾塔只有最崇高的愛和尊敬,從小她就無比溫柔地照顧他:她總有東西能給他——一個蘋果,一卷線——如果家里氣氛緊張,如果我的祖母因為某事而氣惱(考慮到五個孩子和住滿人的房子,總有惱怒的理由),莎羅爾塔會采取行動,說一些非常好笑的話,讓我的祖母笑得滿臉通紅,她的氣惱也消失了——其無比堅實的基礎也隨之消失。除此之外,莎羅爾塔還有著完美的判斷力和均衡感??纯此龔乃星蠡檎咧刑暨x出的身材矮小的多爾非姑夫吧:他是那群人中最有人性的。多爾非姑夫尊敬他高大的妻子,心中充滿了驚異。他可能從沒想過要背叛她,而莎羅爾塔姑姑正是知足的化身,她唯一擔心的是孩子。
莎羅爾塔的女兒,拉奇的妹妹瑪格達,是我小時候認識的最漂亮的女孩。有一次她和我們一起在豪伊杜索博斯洛度夏,我特別喜歡做的事之一就是清早挨在她身邊說悄悄話,聞她身上的香氣。大多數時間里我是那個叫醒她的人,雖然她不總是興致勃勃,有時候埋怨地叫我等著,別在毯子下扭來扭去。但是她一旦睜開雙眼,就有奇怪的話要說。
舉個例子,她會說,只有壞人能取悅她,她想要在某天遇見一個海盜,或者至少是個探險者。她想要看一看真正墮落的感情騙子,因為她在納吉瓦勞德的劇院或面包店或女士俱樂部舞會或猶太大節日時的猶太教堂花園里唯一能遇到的都是好心的年輕男人。讓瑪格達覺得有意思的人都離開鎮子去了大城市。她的親生哥哥拉奇長大之后不再住在納吉瓦勞德,只有在維也納或者布達佩斯才覺得自在。他的女朋友如此之多,用上他所有的手指加腳趾也數不過來。
拉奇的來訪對瑪格達來說是歡樂的大日子。他們會一起走到克勒什河邊的公告游泳區域,賣弄他們的仰泳、蛙泳和自由泳,把雙臂深深地沉入水下,然后優雅地往前滑。在納吉瓦勞德,拉奇基本上都和瑪格達一起出現,要是瑪格達的哪個朋友對她哥哥表現出明顯的興趣,她可會做出不少尖刻的評價。盡管我到十二歲才親眼見到他,但是我聽說了很多關于瑪格達的厲害哥哥的事,還看過他時髦的樣子——穿著騎馬裝或者網球短褲——在照片上看到的。我還聽說有一次因為某個年輕人對瑪格達說了句不莊重的話,拉奇狠狠打了他一巴掌,打得那家伙往后跌,越過了公園廣場里的長凳才倒下。
瑪格達跟我分享了她的懷疑,即她哥哥并不是真正地愛著他妻子,但她至少會給孩子們一個出色的家教。讓我覺得奇怪的是,拉奇會用親密的人稱代詞“你”(te)來稱呼伊波麗,而她卻用沒有人情味的“您”(maga)來稱呼他,但是在晚間活動時,他們又是不錯的一對。1942年,瑪格達認識了一個比她大二十歲的男人,肩膀寬闊,皮膚曬成了古銅色。他有點禿頂,有長啤酒肚的跡象。這個人的墮落狀態籠罩著一層神秘薄紗。壞人身上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她說,其實他們都是好人,不管他們自己怎么想。
他姓弗洛拉,還經營騙局,至少我的家庭教師利維婭是這么告訴我母親的。這位弗洛拉先生從甘布里努斯飯店開著斯太爾-普赫轎跑車過來接瑪格達,帶她去很遠的地方。這讓我的母親和家庭教師都很不安。午飯后,瑪格達會消失,到晚飯后才回來。他喜歡不尋常的菜,比如說做成棍狀的裹面包屑雞肉,我不怎么被這樣的創新吸引。有一次我留了一根這樣的雞肉棍給瑪格達,但她看起來并不感興趣。她說她在德布勒森的金牛飯店吃了骨髓蛋羹。那令我作嘔。
一次,我和熱戀中的瑪格達坐在甘布里努斯飯店的露臺上時,弗洛拉先生在我們身邊坐了下來。
“你多大年紀,先生?”我問道。
我看得出來他不喜歡這個問題?,敻襁_試圖用她的目光穿透我,但是放棄了。我們沉默地坐著,任由阿科什·霍勒茲的爵士樂隊和他的歌手斯蒂菲·阿科什打動我們,可能唱的是一首離別之歌。我蔑視這個有著女人名字——弗洛拉——的老傻瓜,試圖讓他出洋相。
他喜歡匈牙利大平原區嗎?如果他沒有為之著迷,那他就麻煩大了。事實也的確如此。他提出了最無趣的批評:它平坦而空無一物,偏僻的小鎮之間距離太遠,連接它們的鵝卵石路會損害他的跑車。他說得越多,我就越高興。如果這家伙這么蠢,那離瑪格達把他趕走也就不遠了。但這并沒有發生。讓我沉默且驚恐的是,瑪格達高興地贊成了,甚至提高了賭注:她完全理解他,這個弗洛拉,這個住在布達佩斯時髦的蓋勒特山上并且在蒂羅爾州滑雪的猿人。她自己出身山區——不管怎樣在精神上確實如此——挨著比豪爾大區居住。所以是他們兩個反對我,匈牙利大平原的富家公子。(你真的能和他合伙串通嗎——你和他成了“我們”,而我對你只是“你”而已了?)這個矮胖的弗洛拉會后悔他此時的恣意妄為的,你會看到他是個什么樣的鼻涕蟲!他會讓你惡心作嘔!就在那一年,事實證明我是正確的:懷孕并被拋棄的瑪格達,沒能把她吞下去的安眠藥咳出來,永遠地閉上了眼睛。躺在她身旁的床邊桌上,系著絲帶的,是她寫給弗洛拉的信。他把它們退回了。
拉奇的到來是場真正的盛會。他會從后座上高高站起,和趕來見他的人打招呼,接著每個家庭成員和雇員都會跟他詳細匯報近況,他表達贊揚,說些俏皮話來強調我們在知識上的薄弱。你永遠不能確定他會根據什么來反對他聽到的話。我感覺到他身體內部運作著一件敏感的儀器,稍有刺激就不停顫動,把所有笨拙、過分或微不足道的東西都運送到黑色地帶。我懷疑他用煙斗來防止自己回答得太快,盡管如果他立刻把話說出口,話語會顯得更為辛辣,但沉思的停頓還是用煙圈鐫刻出了真正的警句。沒理由把他的話往心里去,但如果他把眼里所有力量都瞄準到你身上,你就完了。
拉奇極其有才華,尤其在創辦大型企業上。1938年奧地利和希特勒結盟的時候,他不得不迅速從維也納撤離,在那里他作為成功商人和馬術精湛的騎師獲得了進入上流圈子的入場券。他的璣珠妙語、他耀眼且富有智慧的微笑、他毫無瑕疵的禮儀,這些都足以讓他留在那里,但是他同時也有某種尊嚴,某種讓其他人追隨他的力量:他是那種人們大獻殷勤的對象,那種人們想要對他表現出自己最好一面的人。贏得老板的認可并不容易,但他們不斷嘗試。
在不到一個月后拉奇回到納吉瓦勞德時,我們已經接受了他成為我們監護人的事。我信任他的原因可能是他太像我父親了。他是個好人,雖然他的女友之一咪咪總是因為他不在而不快樂,這多過和他在一起時的快樂。
有一天,一位衣著入時的年輕女人在街上跟我打招呼,輕快地問我的名字,根據拉奇的描述和我們的長相相似處,猜測我是誰。我點頭?!笆堑?,那人就是我?!边@樣一位穿著皮草并散發著甜美香氣的美女會認出我,她竟然覺得值得這么做,這讓我驚訝。她在雅伯特糕點店里摘下帽子,任自己的深金秀發散到背上,然后點了一杯茶。她把手肘支在大理石桌面上,把下巴放到拳頭上,近距離地打量我。接著她微笑起來,像是在說,我們談談吧!
我去過那里好幾次,一成不變地點奶油蛋糕(香草味,在拜賴焦新村的彼得里克糕點店里它也是我的最愛),但是這次,為了讓我新朋友高興,當她指著糕點柜說“這都是你的了!”時,我熱情地做出了回應。這讓我做出這個女士傾向于過量無節制的結論。咪咪打聽了拉奇和家人的事,想知道所有事,因為對她來說,他太沉默寡言了,任何人的好奇心都會激怒他?!叭魏稳烁艺f的話我都會傾聽,但是我不會問別人任何事情?!庇幸淮卧谖矣脝栴}轟炸完他后,他這樣告訴我。
咪咪頭腦敏銳,口齒伶俐,自稱在兩天內讀完了《蒂博一家》,一部厚厚的兩卷本長篇小說。在布達佩斯圍困期間,處于若菲嬸嬸的威權下,我和這本書曾經有過相當不舒服的關系:她讓我在手臂下各夾一卷,讓我的手肘保持在身側,并防止我“像頭母牛一樣”靠在桌子上。雖然在我母親和家庭教師的努力下我得到了良好的訓練,但我總是屢教不改,把手肘放在桌子上?!耙?,你可不是在酒吧里!”這是我經常聽到的話。(“這真是太遺憾了?!蔽視@樣自言自語。)
不管怎樣,我和這部內容豐富、非常充實并且隨時能夠提供深入滋養的小說之間的關系,在布加勒斯特延續了下來,因為伊波麗也注意到了我愛把手肘支在桌上的不良習慣,更別說撥弄杯子的動作了,就像我每次在新村的酒吧門口瞥見里面的男人們做的那樣。我一告訴她我和蒂博一家的古怪聯系,她就到書架上抽出了同一版本的書。在布加勒斯特,它的分量一點也沒減少。她試著進一步提高我的教養,讓我用叉子的凸底而不是凹面把黃油蒸豌豆送進嘴里。(約十年后,我寫了一篇關于羅杰·馬丁·杜·加爾的長論文,出于騎士精神,或者是對這位可靠大師的致敬,因為我在戰時動蕩之后體驗了真正的資產階級美德。)
我跟咪咪提到若菲嬸嬸的教學過程的那天,我挑釁地把我的手肘放在桌子上,她說,“你的家人是一群惡棍!”然后撥亂了我的頭發。她的指甲很長,當然涂成了紅色,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前一個月,我敢說,就算在雅伯特糕點店里這也是罕見的奇觀。她問起了我們的家族。她自己的大部分家人都過世了,本來人數就不是很多。咪咪是一樁毫不正常的婚姻的產物,從小就決心要變得富有出名。后來她又加了一個愿望:活下來。她覺得她像瑪格達,或者是瑪格達像她。她們倆是學校里最漂亮的女生,經常被拿來比較。她們通過贊揚對方的美麗解決了這個問題。她們的關系一直沒有變親近。
跟她也一樣,拉奇對自己的父母避而不談,奧斯維辛的受害者,但是他也不提美麗的瑪格達,她從來沒到過那里?!案兄x上帝?!边溥鋾由线@句話。即使如此,她也過得不輕松:她逃到了屬于羅馬尼亞的特蘭西瓦尼亞南部,在那里猶太人沒有被驅逐到波蘭,只是在自己的土地上成千上萬地被槍殺。和其他很多人一樣,咪咪被帶到了一座無處可逃的島上:所有嘗試逃跑的人都被開槍打死了,到春天,剩下的只有他們的殘骸。
你仍然可以利用假結婚、賄賂或當局的冷漠從縫隙中脫身:咪咪在俄國人來后不久到達納吉瓦勞德,照管她母親在那里的房子,在里面填滿了她被驅逐出境的富有阿姨的家具,點亮銀燭臺上的蠟燭。她逐漸了解了拉奇的口味,做他最喜歡的菜,減弱一方面,提高其他方面,通過神秘的、半隱蔽的供應鏈得到調料?!澳氵@個挑剔的表哥可是個美食家。他開始長胖了。你注意到了嗎?”咪咪透露,她親手改大了拉奇的褲子。作為一名接受過訓練的裁縫,她希望在佩斯的中心開一家時尚沙龍,可能在賽爾維塔廣場——是的,她在羅莎瓦爾吉音樂店的隔壁挑好了地方。要是他們倆都沒被死,戰后拉奇會在那里找到她。咪咪猜到了有可能布加勒斯特對拉奇來說不夠大,他需要布達佩斯,布達佩斯和維也納,他曾經在那里度過好時光。他甚至對咪咪透露了他未來的公司名字:泰尼康(Technicomp)。
“喜歡這個名字嗎?”
“嗯?!?br />拉奇不想要合伙人,因為他想自己做所有的決定??赡芩麜屗诜b廠當設計師,咪咪說,但是現在銷路好的是工作服。不過,它們也可以很吸引人。據稱拉奇被她的生產力震驚了:每次她去納吉瓦勞德都穿著不同的行頭,全部由她用驚人速度設計和制作。
“你這個暴君表哥確實很愛新奇花樣,”咪咪說,“但是別擔心,他不會拋棄你的!他只是有點不好相處,不讓自己被愛。他也沒有把我寵壞,但你沒事,”她加上了點嫉妒的語氣,“因為你可以每天跟他一起吃午飯和晚飯,而他會是我永遠的未婚夫?!彼f話時帶著一種夢幻般的悲哀,因為把頭發放下來了而略微焦躁,但她猜測拉奇喜歡跟我說話。
他也確實如此。拉奇和我甚至談論過政治。他讓我給他挑一份《火花報》,羅馬尼亞共產黨報。當我問他為什么想要這份報紙時,他說出了我在布達佩斯曾聽我美麗的舞蹈家朋友瑪格達說過的一樣的話,那是她嘗試從邊境逃跑而背部中彈的幾年前。她當時論斷,共產主義者是納粹、箭十字黨和鐵衛團最堅定的敵人,所以他們是她最信任的人。我回答道,這不完全屬實,因為我在新村聽說過箭十字黨人轉變為共產黨的故事——一日大嘴巴,終身大嘴巴。但是拉奇選擇相信工業狀況會好轉,最終進入企業的時代。我跟他講了俄國人的故事和他們醉酒后的瘋狂開槍射擊,以及我是怎么拉住一個正在伊姆雷叔叔的院子里排空膀胱的俄國人、沒讓他掉進井里的事。
哦,當然了,他說,他也有這樣的故事,但是我應該記住他們是解放者,我這條命都是他們救的。我承認這點,但我才活到十二歲就在諸多方面上受人恩惠,以至于我在感恩上變得慵懶,并覺得拉奇對共產黨的樂觀慷慨過分輕率了。
正如他在布加勒斯特的副經理庇庇說的,“理論很美,但說到現實,老天啊,悲哀的是,現實令人懷疑?!彼麜淮笤绱螂娫掃^來,用他刺耳并略帶不耐煩的聲音宣布:“這是庇庇!”他對于我不能用法語幫他給拉奇傳話很吃驚。當我提出用德語傳話時,他謝絕了,說算了,德語是他目前敬而遠之的語言。對于俄國人一天內在布加勒斯特征用了一萬輛車的事,庇庇一點也不覺得了不起,他還在飯桌上公開談了自己的看法。他經常和拉奇及其家人在那張桌子上用餐,他們在談話過程中抽著雪茄、喝著法國白蘭地,就像真正的資本家一樣。
回到沮喪的咪咪:我們在糕點店的對話中,事情變得清晰起來,她不僅在徒勞地等待她永遠的未婚夫,而且還會繼續等下去,就算她和其他人結婚也一樣?!耙怯幸惶炷惚砀珉x開了他的聰明妻子,然后說,‘跟我來吧,咪咪’,那么瘋狂的小咪咪就會盡全力飛奔過去。她會拋棄她的丈夫和家庭,只為感受你珍貴的表哥用沉重的手撫摸她的頭?!?br />幾滴漂亮的淚滴順著她的鼻子流下來,她用香噴噴的手帕擦掉了它們。盡管咪咪承諾說會去看我,但我再也沒和她見過面。不過,我確實看到過她一次,但她沒有注意到我,或者假裝沒注意到。她剛剛從一幢建筑里出來,正好一輛黑色大莫里斯轎車在路邊停下來,開車的是一個理著平頭、戴著墨鏡和皮手套的男人。咪咪上車坐在他旁邊,用手撫弄他的頭發。鑒于我看到的情景,我認為拉奇對咪咪的熱情是魯莽的精力投入,縱然我做了道德反思,我還是得出結論,就我們而言,公認的不忠并沒有讓拉奇變得不可靠。
因此我姐姐和我決定讓拉奇知道我們的秘密:埋著的金子。在一個不銹鋼盒子里有兩公斤金子,一半在手鐲和其他首飾里,剩下的形狀各不相同。我們到拜賴焦新村的第二天,我們在房子的地基上進行了干勁十足的檢查,那里除了瓦礫外什么都沒有。我們也查看了連著院子的五金店,認為一個角落的松脆地基暗示著某種挖掘,但是離門口一米遠、踩得非常嚴實的地面下并沒有挖掘的痕跡。
我們向對方點了點頭:隨便哪個傻瓜都能想到在角落挖坑,但是離門口和墻一米遠的地方就不太像藏東西之處了。雖然一個盒子已經不見了,另一個可能還在原地,埋在土里。但是如果我們把它挖出來,我們無法保證它的安全。所以我們把秘密告訴了拉奇,讓他解決東西該放哪里的問題。第三天晚上,拉奇說,我們次日早上九點開挖。
我們開了三輛車,由五六個短上衣下面別著手槍皮套的猶太男人護送,他們之前參與了強制勞動,失去了家人,認為自己在幫助縣里唯一一對幸存的猶太兒童。他們帶來了鏟子,并在挖地的時候守著門。過了好長一會兒鏟尖才戳到金屬。他們把盒子抬起來,放進袋子里。我們立刻返回,去見那天早上在新邊境用同情的眼神通過了我們的護照,準許我們進入匈牙利的邊境守衛和俄羅斯士兵。他們說了些我聽不懂的話,然后我們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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